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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子墨
今年的冬天,天气不怎么寒冷。我独自走在时光的岸边,岁月蹉跎,时光荏苒,季节入了冬,河边的柳枝依旧没有褪尽颜色,却有光秃秃的杨树,枝杈向着灰白的天,带着一种决绝的静默。
我沿着护城河的堤岸走,脚下的泥土尚未冻得坚实,每一步都留下清晰的脚印。
走着走着,猛一抬头,看见堤下那株老梅,黝黑的枝干在寒风中纹丝不动,像铁画银钩,在铅灰色的天幕上勾勒出瘦硬的线条。
风是有的,锐利而干净,刮过来时,卷起零星残叶,发出簌簌的干燥声响,将空气里最后一丝水汽也带走了。
就在这梅树的近旁,立着一块碑,是纪念什么古代文士的,字迹已漫漶得难以辨认了。
碑的底座,竟蹲着两只小小的石兽,大约是狮子罢,却因风雨的剥蚀,眉眼圆融融的,憨态可掬,早失却了镇守的威严,倒像是两个畏了寒、蜷在此处依偎着的孩童。
这景象忽然教我怔住了。我分明记得,许多年前,我也曾站在这同一个位置,也看过这树,这碑,这石兽。
可那时的我看见了什么呢?仿佛只急切地追寻着碑文上那被传颂的功名,心里盘算着那文士是几岁中的举,几岁作的赋,又得了哪位帝王的青眼。
那梅枝的骨力,石兽的静默,堤下河水封冻时那深沉、浑厚的安宁,我大约是全未入心的。
这念头使我感到一种凛冽的惊心。我的眼睛掠过眼前这一幅萧瑟的冬日小景,心思却像一只寻不到栖处的寒鸦,扑棱棱地飞回过往的枯枝,去寻觅那些被冰雪覆盖了的踪迹。
也不由得想起曾经的我,那时年轻,胸膛里仿佛烧着一盆炭火,急于温暖一切,也灼烤着自己。
眼睛总是不由自主地瞟着旁人的炉灶,旁人的火光。
看见同窗的文章发表了,心里便像骤然被塞进一团雪,冷得发僵,再也感觉不到自己掌心的温度;听见旧友得了什么际遇,夜里辗转反侧,将自己的前程放在无形的冰面上称了又称,总觉得脚下要脆弱地裂开。
那“优于别人”的念头,是一把无形的冰锥,日夜在心头凿着,发出笃笃的闷响,催得人像一个在冰原上迷了路的旅人,只顾朝着远处他人篝火的虚影,一脚深一脚浅,踉跄地追。
身后留下的,不是路标,只是一串很快就被风雪掩埋的、孤独的足迹。
如今站在这冬日的寒风里,那把冰锥仿佛还悬在胸前,我却觉不出那彻骨的寒了。
并非我已寻到了更旺的篝火,而是我终于停下了那盲目的追赶,转过身,看清了自己来路上那串歪斜却真切的脚印。
这发现,比任何优于他人的虚荣都更清醒,却也更坚实。我想起海明威那句话来。
先前读时,只觉得是一句漂亮而锋利的格言,像一柄装饰用的匕首,有着冷冽的光泽。
此刻,这句子却忽然有了重量,有了质感,它从书页间跳出来,落在这深冬的冻土上,凝成了我眼前这株沉默着、也积蓄着力量的老梅树。
优于过去的自己,这话说来轻巧。然而那个“过去”,究竟是什么模样呢?它不是一个可以轻易摆脱的、跟在身后的影子。
它就是你自身凝结的一部分,是你血液在昨日流淌的温度,是你的心魂在往昔冻结的形状。
它或许单薄,或许焦躁,但它也封存着你再也回不去的、那团扑不灭的火苗。
所谓“优于”,便不是一场轻率的切割,而是一次冷静的盘点与融汇。
你得有勇气,在今日这澄澈的严寒里,去端详昨日那个或许浅薄、或许滚烫的自己,不为其懊悔,不为其粉饰,只是静静地理解他,然后,将他所有燃烧过的灰烬与未尽的热力,都收纳进生命更深处,继续走向这广漠的宁静。
风似乎更紧了一些,摇撼着梅树铁色的枝桠,却未能让它们有分毫的瑟缩。
我俯身去看那石兽,它们的沉默,忽然有了一种温厚的热度。
它们在这里,看过多少如我一般的行人?那些匆匆的脚步,那些投向碑文的、热切或茫然的眼光,那些在比较的冰锥下或炽热或冰冷的面容。
而它们只是看着,身上披着今岁的寒霜,也沉淀着往昔的尘土。
时间的价值,或许从不在于你超过了多少同路的旅人,而在于你这一路的跋涉,是否比昨日更坚定,你的目光,是否比昨日更透亮,你的心,是否能承受比昨日更酷烈的严寒,却仍能像这深冬的堤岸一般,沉毅地守望着这一川在坚冰下依然缓缓涌动的暗流。
我离开时,又回头望了一眼。梅树、石碑、石兽,静静地嵌在铁青的暮色里,成为堤岸上一个无比坚实的剪影。
河水在河床底下,是听不见声响的,但我知道它在流。
我知道,我并未带走什么,也未胜过什么。
我只是在此处,与我无数个“过去”中的一个,在冬日的寒风中,悄然地重逢了,彼此呼出一口淡淡的白气。
心里那把无形的、总是刺向虚空的冰锥,不知何时,已化作了一根沉甸甸的、探路的手杖,静静地握在手中,杖头似乎还凝结着一层粗糙而可靠的冰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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